全程机械化制种。 资料图
第一批太空种子收获。 程清祥 摄
南海之滨，冬暖如春。近日，以“五秩耕耘铸南繁精神，创新引领强种业根基”为主题的南繁水稻制种产业发展大会在海南省东方市举行。院士专家、政企代表、一线“南繁人”齐聚于此，共同回顾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奋斗史诗，展望中国种业高质量发展的崭新未来。
会场之外，东方市感城镇的万亩制种基地里，青翠的禾苗在阳光下挺立，农机穿梭，孕育着又一季的希望。这片热土，正是中国南繁事业蓬勃发展的缩影。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，一代代“南繁人”如候鸟般南来北往，将青春与汗水挥洒于斯，不仅将海南打造成为中国种业创新的“加速器”和粮食安全的“稳压器”，更在新时代探索着产业升级、乡村振兴的可持续路径。
半个世纪的田野坚守
“农乐南繁、以农为本、以农为乐”。在海南农乐南繁科技有限公司的厂房外，十二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这是袁隆平院士的亲笔题词，也是公司董事长王仕明一家三代人扎根南繁的信念写照。“这是我父亲的念想，现在也成了我的事业。”王仕明的话语，将时光拉回到半个世纪前。
20世纪70年代，杂交水稻制种技术初兴。王仕明的父亲响应国家号召，随着江西萍乡的制种队伍，一路南下来到海南岛。“海南的田里，能种出让农民多打粮食的种子。”父亲这句朴素却沉重的话，如同一粒种子，深埋于少年王仕明的心中。1993年，从大学毕业的王仕明分配到了工厂，后来通过社招端上了中国银行的“铁饭碗”，成为令人羡慕的城里人。然而，父亲在稻田里弯腰劳作的背影，却时常闯入他的梦境。1999年，29岁的他作出了让旁人错愕的决定：辞去银行工作，重返父亲奋斗过的海南乐东，成为一名新时代的“南繁候鸟”。
从辨认秧苗杂草学起，从人工授粉、烈日下选种干起，王仕明体会到了“南繁”二字沉甸甸的分量。“授粉就那一两个小时，必须掐准，选种要趴着一粒粒挑，眼睛都花了。”正是这份从零开始的韧劲，让他从“门外汉”成长为行家里手。2005年，他牵头成立东方不磨九九农民专业合作社，盘活土地，带领农户增收；2016年，创办农乐南繁公司，逐步将育种基地拓展至2万余亩，实现全程机械化，每年代繁代制水稻良种可供全国数百万亩大田使用，成为南繁制种领域的龙头企业。
“硬核”技术与产业爬坡
杂交水稻制种，被誉为种子里的“芯片”制造，其成功关键，深藏在“精准”二字之中。在东方市的杂交水稻制种基地里，这种“精准”被演绎到了极致。
“这不仅是体力活，更是技术活，是‘精准的艺术’。”农乐公司生产经理戴建林解释道。制种核心在于保证纯度，防止不同品种花粉“串门”。队员们需每日巡田，手工剔除哪怕一株杂株。最关键的授粉环节，犹如与自然的精准对话。水稻扬花只在上午特定两小时，工人们需两人一组，拉绳掠过稻穗，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和速度振动，让父本花粉均匀飘向母本。“每走一趟都得蹲下检查，全靠眼力、手感和多年经验积累。”戴建林说。
温度把控严苛到摄氏度。育性转换期、扬花期不得低于23摄氏度，技术员必须像关注心跳一样监测气温变化。如今，物联网设备实时回传田间小气候数据，为这份“精准”增添了科技翅膀。从实验室的“育种图纸”到田间的“制种产品”，需要让父母本花期完美相遇。
然而，产业的快速发展也伴生着严峻挑战，王仕明坦言，企业常需自费进行土地平整、改良，成本大幅增加。此外，劳动力断层隐现。“从业者平均年龄超60岁，年轻人不愿干。”王仕明担忧，市场波动、融资难、科研合作松散、抗风险能力弱等行业共性难题，也制约着产业迈向高端。
面对挑战，南繁制种产业开启了主动突围与深刻变革。其中，空间布局的“北移”是重要一步。东方市凭借连片平原耕地多、日照更充足、台风影响较小、水源相对丰富等优势，成为产业迁徙的“核心锚点”。2021年，东方市获批国家级杂交水稻制种大县，2025年全市杂交水稻制种面积超过12万亩，规模迅速跃居“全省第一、全国第二”。行走在东方市感城镇的万亩基地，农机列队，无人机翱翔，规模化、集约化景象令人震撼。
更为深刻的突围在于发展模式的创新。王仕明带领农乐公司探索出“制种+常规稻+冬季瓜菜”的三季轮作模式。土地全年无闲，亩均收益比单纯制种或种粮翻了一番，而且玉米固氮还能减少下茬水稻用肥，生态与经济效益兼得，真正让农民实现了钱粮双丰收。
过去，制种企业大多只卖种子，利润薄，受制于市场。如今，公司将自产“海南好米”金奖品种“九九香米”“美两优秋香”的优质稻谷，加工成“农乐鲜香米”等品牌大米，直供市场，提升附加值。公司还投资创建东方南繁杂交水稻制种现代农业产业园，整合科研、生产、加工、转化功能，并向耐盐碱水稻育种等新领域拓展。
“在农村做事，‘人情’比合同更重要。”王仕明深谙与农民打交道的道理，真诚的沟通、利益的共享，让企业赢得了信任。截至2024年，东方市已有1.2万户农户与制种企业签订土地流转协议，在家门口获得租金与务工双份收入。这种“企民同心”的模式，为产业在乡村的深耕奠定了坚实的社会基础。
发展机遇中锻造“种业芯片”
近年，我国南繁事业迎来历史性新机遇。海南省农业农村厅副厅长王家保介绍，省级层面，海南正全力推进“南繁硅谷”建设，26.8万亩南繁保护区已建成高标准农田，配套服务区可“拎包入住”；东方市也成立了制种专班，制定专项规划，整合资源支持产业发展。下一步，海南将围绕制种产业链，强化南繁种农等人才培训，通过提升软实力匹配产业需求；扩大种子生产规模，适度扩大西北部市县制种规模；支持粮农转型为南繁种农；壮大市场主体，延伸产业链，加快水稻制种规模化、专业化发展；加速种子加工厂房、仓储物流用地保障，发展精深加工；完善制种保险政策，降低制种产业风险；打造海南稻种品牌，开展种子质量认证，以品质赢得市场等。
科技支撑更加有力，海南围绕产业链强化“南繁种农”等人才培训，提升产业软实力。在东方水稻科技小院，研究生们把论文写在大地上；产业园与多家科研机构合作，致力于攻关制种机械化、智能化等关键环节。
展望前路，挑战仍存，但方向愈发明晰。海南省明确了“强基地、扩面积、壮主体、创品牌”的路径，将在扩大西北部市县制种规模、推动“粮农”转型“种农”、完善加工仓储物流链、健全制种保险、打造“海南稻种”高端品牌等方面持续发力。
从五十年前罗霄山脉下一群江西人南下的壮阔序幕，到今天现代化产业园里的机器轰鸣；从老一辈“南繁人”手提肩扛的筚路蓝缕，到新一代“新农人”面对屏幕操控无人机的智慧农业，南繁制种走过了非凡的五十年。它不再仅仅是科研人员冬季加代的“客栈”，而是成为了集科技创新、产业集聚、人才培育、农民增收、粮食安全保障于一体的国家级战略性平台。
正如王仕明和无数南繁人的心声：“我们要紧跟国家种业振兴战略，扎根这片热土。”他们在海南的田野里，种下的不仅是能多打粮食的饱满种子，更是在新时代沃土中不断萌发、创新的产业希望，是端稳中国饭碗、筑牢粮食安全最坚实根基的永恒追求。南海之滨，这曲由汗水、智慧与坚守奏响的“南繁之歌”，正伴随着自贸港的春风，奔向更加辽阔的未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