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治进行时
农资“忽悠团”的套路有多深
——“两高”农资打假刑事典型案例解析
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婧
记者在蟠龙镇上北漳村向被害人了解情况。 周明明 摄
一种肥料，在河北省某县生产，包装袋在河南省某县印刷，包装袋上印的是贵州省一家生产厂家的名称。最终，这些肥料被农资“忽悠团”吹捧成功效神奇的高档货，被销往多个省份的农村。该“忽悠团”到山西省长治市武乡县推销肥料时遭举报，被该县蟠龙镇行政执法队查处。经调查，这批肥料无相关检验报告，且成分与包装袋标注不符，属于不合格产品。蟠龙镇行政执法队将该案线索移送至公安机关。公安机关经侦查发现，该“忽悠团”被查获时，团伙首犯参与销售劣质肥料的总金额已近200万元。
更离谱的是，该“忽悠团”售卖的劣质肥料，其生产、包装、销售各环节呈现“拆家式”分工，核心就是各环节“互不相识、各自捞钱”：卖肥料的不生产，生产肥料的不零售，生产方和销售方都不负责包装；负责包装的人只提供包装袋，不知道里面装了啥……其套路之深、分工之细，刷新了坑农骗局的下限。
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费了好大劲儿才查清他们的全部罪行，检察官的案件报告足足有17万字。近日，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布了一批农资打假刑事典型案例，该案位列其中。
真实惠！村里来人卖化肥，请客送礼还打折
2023年1月31日清晨，一群男女来到蟠龙镇各村推销肥料。“我们公司组织大家去现场听课，参会者不仅能免费领取礼品，中午还管饭！买肥料的话我们负责送货上门，而且我们是生产厂家，价格很优惠。”他们手持宣传单，在村里挨家挨户发放，还开出了颇具诱惑力的优惠条件。
“我早上7点按照他们的推荐，上了去镇里开会的车。”蟠龙镇上北漳村75岁的村民、本案被害人之一张大叔回忆，这辆车把他拉到镇上的一家宾馆开会。会议主要内容是推销肥料，有个40多岁、个头1.7米左右的中年男子站在台上讲课，说他们公司生产的肥料抗旱，还能杀虫、促高产，“人家说得可好了，买肥料还送货上门。”张大叔有十来亩地，种着玉米、小米，每年都得用十几袋肥料。“我平时都去村里的农资店买肥料，一袋肥料40公斤，得花一百六七十元。他们这肥料单价便宜，还有买赠活动，合下来比农资店卖的肥料每袋便宜20多元，我就动心了。”张大叔说，他当场订购了5袋。
现场订购的肥料，在当天中午就被一辆小型农用车送到了张大叔家里。张大叔一看肥料包装很华丽，生产厂家是贵州某化肥有限公司，产品名称为“复合聚能肥”，肥料标注的氮含量为18%，张大叔当场掏了钱。
与张大叔同村的窦大哥和柴大哥也去开了会。窦大哥表示，他此前从未见过这种肥料，听了介绍后他颇为心动，便预订了一些。令他意外的是，对方的送货速度极快，上午刚下订单，中午就送货上门，当时他恰好不在家，妻子因不知情未付款，对方便将肥料拉走，最终交易未能成功。柴大哥说，他没有用过这种肥料，又看到销售人员只收现金不接受微信转账，就没敢买。“但我们村有十几个人买了。”柴大哥补充道。
他们仨都在现场领取了免费礼品——几袋叶面肥。“现场还发老花镜，但数量不多。有些人领到了，我没领到。”张大叔说。2023年2月1日，执法人员与当地派出所民警一同前往张大叔家中，告知其该肥料存在问题，并依法扣押了这批肥料。随后，涉事公司工作人员主动到张大叔家中办理了退款手续。
除了武乡县，这伙人还在长治市上党区、沁源县、襄垣县等地销售该批肥料。受害农民均表示，这些人的销售手段主要是组织讲座、赠送礼品、设宴招待，讲座内容大同小异，核心是宣传这款肥料效果显著。
坑人不？给便宜肥料换“马甲”，抬价3倍卖农民
这款被传功效神奇的肥料，究竟是什么呢？根据检测报告，这批肥料不属于复合肥，而是普通氮肥，其氮含量也低于包装上标注的数值，为不合格产品。
根据警方调查，该批肥料是由河北省某县的肥料厂生产的，厂家负责人是位某红。这批肥料的出厂价为每吨900余元，是中间商靳某杰在肥料厂订购的。靳某杰收到货后，以每吨1000元的价格将肥料出售给另一个中间商张某。张某再以每吨1200元的价格将肥料出售给农资“忽悠团”的负责人张某昌。张某昌组织销售人员、运输人员和讲课人员，将这批肥料包装成功效神奇的复合肥，以每袋138元的价格出售给农民，合每吨3400余元。公安机关另查明，除了本批化肥外，张某和张某昌还向他人销售其他多种伪劣化肥，销售数额较大。
该案主办人、武乡县人民检察院检察官暴芳芳介绍，张某是生产、销售这批肥料的关键人物，他与李某（另案处理）是合作伙伴，在李某创立的肥料公司担任重要职务。李某在全国多地设立了7家肥料公司，但其中仅有河南的一家公司具备实际生产能力，且产量有限，其余6家均为空壳公司。实际上，李某的核心业务是设计印制肥料包装袋。据李某供述，涉案肥料的包装袋由他设计，袋上所印的贵州某化肥有限公司是其注册的企业，但该公司的厂址无人员办公，他也极少前往。“老百姓买肥料时喜欢外地品牌，我注册这么多公司，客户需要哪个省份的肥料，我都能设计印刷出对应包装袋。”李某供述。
梳理该批肥料的生产销售链条可以看出：张某从李某处采购肥料包装袋，从靳某杰处购买肥料，并与老乡张某昌保持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，由张某昌将这些肥料对外销售。通过张某这一中间环节，李某在河南印制的包装袋上，印着贵州生产厂家的名称，装上靳某杰从河北购入的肥料，顺利流转到“忽悠团”负责人张某昌手中，最后卖到山西农民手里。
“张某不可能让张某昌知道肥料和包装袋的来源，他就是个赚差价的。要是让上下游接上头，他就没戏唱了。”暴芳芳介绍。
这些肥料对农业生产有损害吗？案发后，虽然大部分肥料已被追回，但仍有部分受害农民因各种原因未办理退货，将这批不合格肥料施用到了地里。例如，沁源县沁河镇受害农民王某称，他购买该批肥料后用到自家田地，结果玉米长势极差。上党区苏店镇受害农民宋某则表示，他从这伙人手中购买了20袋肥料并全部施用，“我没买其他肥料，就用了这款肥料，当年收成减少了三分之一。”
会吹牛！“！“忽悠团”带头人自称名气大，教手下如何避打击
能把每吨价格1000元左右的普通氮肥卖到每吨3000元以上，而且还能逃避打击，张某昌颇有一些心得。“我在全国的化肥销售圈内名气很大，很多人都认识我，我也有很多这个行业的资源。”张某昌这样介绍自己。
出生于1974年的张某昌曾经经营过一家肥料厂，但因环保不达标停产。他长期组织“忽悠团”销售肥料，总结了不少逃避打击的经验。比如，他嘱咐销售人员要用现金结账，尽量不接受转账付款，这样执法部门和公安机关就难以查清准确的销售金额。他对业务员们说：“一旦被查，警察发现几车肥料，就说有几车。”他还在给业务员的微信里叮嘱：“送货车要有篷布（遮挡肥料），千万别在工商局这些‘衙门口’停车卖货。”
给农民讲课的人是懂农业的技术员或专家吗？“在武乡县开课的主讲人张某生是农民，初二时便退学外出打工，先后做过工人、出租车司机，还卖过电动车，经营过木材生意，他根本不懂农业，甚至没怎么种过地。”暴芳芳介绍道。据了解，张某生是张某昌临时聘用过来做讲师的，他讲课时的那些话术都是张某昌等人给的肥料说明书内容。他说这种肥料能让作物“根扎得深，抗旱”“用得少效果好”，都不是实话。张某生有时每场拿400元酬劳，有时按当天出售的肥料数量抽成。
涉案人员供述，他们一般早上就把装载着肥料的货车停靠在村庄附近，提前安排好小车。一旦课程结束，他们抓紧时间挨家送货，就是“趁热打铁”，送晚了怕农民“醒”过来，也怕有人举报惊动执法部门。“我们连哄带骗把老百姓叫到饭店吃饭，车接车送，忽悠老百姓这种肥料有多好。吃完饭后我们立马将货送到家中，他们就会付钱，晚点怕老百姓反悔。”涉案的销售人员称。
在请客吃饭、送礼物、虚假宣传的各种套路下，不少群众上了当。经查，张某昌不仅从张某处进货，还从其他合作伙伴处进货，其销售伪劣肥料的金额共计197万余元；张某涉案金额共计45万余元。武乡县人民检察院分别以销售伪劣产品罪和生产、销售伪劣产品罪，对被告人张某昌、张某、靳某杰、位某红提起公诉，对被雇用从事一般劳务、犯罪情节轻微的部分销售人员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。2024年5月27日，武乡县人民法院经审理，以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被告人张某昌有期徒刑十一年，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万元；判处被告人张某有期徒刑五年，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四万元；以生产、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被告人靳某杰有期徒刑九个月，缓刑一年，并处罚金人民币七万七千元；判处被告人位某红有期徒刑六个月，缓刑一年，并处罚金人民币六万元。宣判后，被告人张某昌、张某提出上诉。2024年8月21日，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，依法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在采访中，武乡县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张军亮呼吁农民群众，在购买农资时要谨慎选购，不要听信游商兜售，如发现假冒伪劣农资，要及时向相关部门举报。
